吴庆国 大连新闻传媒集团/大连云记者许晓楠

黄渤海畔的晨雾尚未散尽，中船大连造船的车间深处，已经迸溅起细密的蓝色弧光。

2月25日清晨，朱先波手握焊枪，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在他的世界里，时间被切割成以毫秒计算的单元——0.3秒的熔池停留，0.5毫米的横向摆动。这些精密的参数，经由31年的反复锤炼，早已沉淀为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

而在车间之外，他的另一个战场同样硝烟弥漫：电脑中8500组焊接参数曲线、3600个缺陷样本图谱喂养一个正在训练的人工智能模型。“我们要把老师傅的手感变成数据流。”他说。

从沂蒙山走出的保洁工，到中国船舶集团首席技师，再到荣获“全国劳动模范”称号、当选“大国工匠年度人物”，朱先波用31年的时间，在钢铁与火焰之间，焊出了一条属于中国产业工人的进阶之路。

保洁工的“偷艺”岁月

1995年，20岁的朱先波从山东沂蒙山区的贫困农家来到大连。彼时的大连造船急需电焊工，仅在老家摸过几天焊枪的他，被作为临时工招进锅压分厂。

第一件活儿就露了怯——让他补一块缺肉的厚铁板，结果缺口没补上，反倒把铁板烧出一个洞。技术不过关，他被安排去当清扫工。

那年冬天格外冷，海风裹着冰碴子。每日凌晨4时，朱先波就拎着拖把和水桶开始清扫12个卫生区。老工人们注意到，这个沉默的年轻人总在午休时蹲在焊接班窗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师傅们的手腕动作。

他不动声色地把稍长一点的电焊条头收集起来，等别人下班后，自己找电焊机练习。回家也不闲着，一只手端着装满水的水壶往啤酒瓶里倒——练臂力，练眼力，练手的稳定性，一练就是三四个月。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焊接班班长在废料堆撞见了满脸灼痕的朱先波——他用捡来的508根焊条头，在一块生锈钢板上焊出了生平第一道5厘米长的焊缝。那道焊缝歪歪扭扭，但透过砂轮打磨出的银白光带，班长看出了门道：“这小子是块干焊接的料。”

不久后，班长安排他干钉焊——把零部件用焊接的方法固定。第一个机座固定完，朱先波技痒难耐，连夜加班把一批活儿全干完了。第二天一早，班长在班前会上大发雷霆：“首件还没通过船检就开始批量干，这批活儿要是废了，少说得损失20万元。”朱先波吓出一身冷汗。

船检被请来了。量尺寸、做探伤、看焊缝，得出的结论是：“活儿干得不错。”

班长转怒为喜：“以后别再打杂了，干焊工吧。”

“岩谷杯”的三次淬火

1997年，大连市总工会与一家外国公司联合举办第一届“岩谷杯”焊工技能大赛。这是大连焊工界的盛事，前三名可以出国考察，朱先波报了名。

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一个月，光是理论考试，需要啃透的书就有五本。那一个月里，朱先波每天看书到深夜，公交车上、休息时间都在背题。最终，在大连造船参赛的60人里，理论及格只有11人，他是其中之一，76分。

实操考试那天出了意外。早上8时开赛，太阳正好照在电焊帽上，晃得他看不清焊缝位置。最终成绩公布，全市3000多名参赛者，他排第六。

但这个第六名，让他拿到了最想要的奖励——大连造船破格将他转为正式工，户口也迁进了大连。

第二年，他卷土重来，只拿了第十名。

第三年，1999年，24岁的朱先波第三次站上“岩谷杯”赛场。这一次，他再没有出“意外”——获得第一名。

从临时工到冠军，他用了四年。

与磁场“掰手腕”

真正的考验，在世纪之交降临。

当时，大连造船正在建造一艘重点型号水下产品，一个从国外进口的关键部件无法完成焊接，请来的各路专家试了个遍，项目一停就是半年。

问题的根源，在于这种特殊材料焊接时会产生磁场干扰——业内称之为“磁偏吹”。磁场像一个看不见的捣蛋鬼，把电弧吹得东倒西歪，根本没法正常焊接。

朱先波心里埋下了一根刺。他向刚上大学的侄子借来大学物理教材，一页一页地啃磁场理论，又找了四位工友一起试验。

“左手定则”法，试了，没用。“隔离法”，成本太高，不现实。试验一次次失败，但朱先波没有放弃。他发现磁场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断变化——既然挡不住，能不能把它“导”走？

“导磁法”由此诞生。经过47天上百次试验，他成功将“磁偏吹”强度从300高斯降至50高斯以内。

后来建造国家重点工程时，正是因为有了这套技术，焊接再没有被磁场卡住脖子。

九镍钢与“钢铁蜘蛛”

2015年，朱先波在一个展会上偶然发现了一种叫九镍钢的焊接材料。这种材料是制造液化天然气运输船储罐的关键——液化天然气要在零下163摄氏度的低温下储存，对焊接的要求极其苛刻。

彼时，大连造船还没掌握九镍钢焊接技术。朱先波向厂家要了一包焊条，回来自己练手，并把发现的问题反馈给研发人员。一来二去，厂家发现这个工人简直是在帮他们做材料性能试验，于是开始免费提供焊条。

2019年，大连造船接到承建全球首艘30万吨超大型双燃料原油船的订单。要不要接？集团高层犹豫不决。

关键时刻，朱先波拿出了自己多年研究九镍钢焊接技术的全部积累。

他不仅是技术上的攻坚者，更成为理念上的先行者。传统手工焊接九镍钢，合格率只有85%左右，而液化天然气储罐的焊缝必须100%合格。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朱先波和团队请来了“钢铁蜘蛛”——中国科学院院士潘际銮团队研发的无轨导爬行焊接机器人。

起初，这个“蜘蛛”并不好用。在曲率复杂的储罐壁上，前进半米就会“翻车”。朱先波带着团队一遍遍改装调试，光是改进优化就做了上百次。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钢铁蜘蛛”在储罐上昼夜不停爬行，将生产效率提升8倍，缺陷率控制在1%以下，焊材损耗降低40%至50%。

2022年2月，搭载着两个3500立方米LNG燃料罐的全球首艘LNG双燃料超大型原油船“远瑞洋”号交付。这艘船后来入选“世界名船榜”，走进了人民大会堂。

“把老师傅的手感变成数据流”

激光，是朱先波近年开辟的新战场。

钛合金焊后校形，是造船行业的老大难。传统火焰校形容易损伤材料性能，效率也不高。在一次操作中，朱先波发现激光在热量集中、定位精准方面有着天然优势。

他和团队用两年多时间，成功研制出多功能激光校形机，操作简单、速度快、成本低——生产效率是火焰校形的3倍，成本只有十分之一，而且不会损伤板材性能。这项技术开辟了激光校形在钛合金以及高硬度和有色金属应用的先河。

如今，朱先波的视野已超越了一台焊机、一束激光。他的电脑里存储着三十年间积累的8500组焊接参数曲线、3600个缺陷样本图谱。这些数据，正在训练一个能够自主优化工艺的人工智能模型。

“我们在构建焊接知识图谱，把老师傅的手感变成数据流。”他说。

这不是科幻想象，2024年，他带领团队开展的“激光复合焊的应用”课题取得突破——这项技术让过去一年施工一艘船，变成了现在一年五艘船。

“每道焊缝都是承诺”

2026年1月，甘肃兰州。

在“大国工匠助企甘肃行”活动现场，兰石集团冷作工首席操作师朱家彪向朱先波抛出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铸钢件淬火后焊接，总出现裂纹，怎么办？”

朱先波细细追问裂纹的形态、走向，然后给出了一整套解决方案——从退火温度到预热工艺，从焊材选择到焊后保温，条理清晰，直击要害。朱家彪感叹：“工匠一来，思路就清晰了！”

像这样的“问诊把脉”，如今已是朱先波的常态。从大连到新疆，从甘肃到全国各地，他的技艺正通过越来越多的平台向外辐射。

2023年9月，朱先波受聘成为“大连·石河子劳模工匠人才创新发展联盟”首批援疆工匠导师，与新疆天业集团的邵旭鹏、天富集团的刘壮壮签订跨地区名师带徒协议。两年间通过网络传授技艺，指导解决了100余项难题，2025年邵旭鹏入选大国工匠人才名单，刘壮壮获得“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劳动模范”称号。

在朱先波身后，是一支庞大的人才梯队：5名全国技术能手、1名中船集团技能带头人、4名辽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150余名专项焊工、全国各类焊接技能大赛13个冠军……大连造船的80%高级焊工，都曾受教于他。

他独创的焊接培训操作方法，将考试合格率从30%提升到90%；他主讲的培训超过5000课时，惠及15万人次。

2025年4月28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庆祝中华全国总工会成立100周年暨全国劳动模范和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上，朱先波荣获“全国劳动模范”称号。

会场上，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在废料堆里捡焊条头的年轻人，想起凌晨4时拎着拖把清扫车间的冬天，想起第一次焊穿铁板时的窘迫，也想起47天攻关“磁偏吹”时在工位旁支起的行军床。

表彰结束后返回大连，他径直去了车间。大海的波涛声隐约可闻，弧光再次划破车间深处的昏暗。在他身后的教学笔记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图旁写着一行字：“每道焊缝都是承诺。”

三十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山里娃成长为大国工匠。而在这条“焊”卫之路上，朱先波始终相信一件事：真正的工匠，不仅要用焊枪连接钢铁，更要用创新连接未来。

如今，51岁的他仍在焊接那个未来——那里有智能机器人精准舞动的机械臂，有数字孪生系统里跳动的数据流，更有代代相传的工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