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到了工人的职责,对得起工人这个称号”
◎受访人:张春玲 ◎采访者:王效
◎受访人简介:张春玲,女,1954年出生,1977年进入金州纺织厂,长期从事挡车工岗位生产劳动,曾先后荣获厂先进生产者、大连市劳动模范、辽宁省劳动模范、全国纺织系统劳动模范荣誉称号及“五一劳动奖章”。
我叫张春玲,1977年进厂,分配在最苦最累的织布车间。每天在三十五、六度的高温下作业,噪音大得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棉絮飘得满车间都是,吸进鼻子里又痒又呛,下班回家鼻孔里全是黑的。我对棉花有点过敏,那阵子车间温度又高,汗水、泪水混着棉絮粘在脸上、身上,身上起了一片片的疹子,痒得钻心。实在扛不住了,就拿织布的钩子去捅,有时候不小心钩子捅进肉里,拔出来擦把血接着干。
自打进厂起,我就告诫自己,无论干什么工作,只要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去做,就没有干不好的事儿。我起早贪黑,白天在家练打结,睡前还琢磨着怎么提高操作技术,就是想为自己、为工厂、为国家多织布、织好布。所以我每天都提前一个小时进车间,把接班前的准备工作做扎实,扫地、检查机器、整理工具,样样都不含糊。工作中除了十几分钟的吃饭时间外,我是分秒必争、寸步不离机台。
那时候我孩子才7个多月大,俺俩都上班,只能把孩子撂在家里。按正常通勤时间,我是能赶回家照顾孩子的。可一出现疵布,我就舍不得撒手,总想着把活儿干完、干好,好几次没赶上通勤车,只能步行四五十分钟回家。有一次,我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推开门一看,床上空空的,孩子不见了,吓得我心都揪了起来。最后在床底下把孩子拖出来,只见她脑瓜底下摔了个发紫的大包,都流血了,我抱起孩子,心酸的眼泪夺眶而出。
刚进厂的时候,我被分配看28台机器,要是织涤棉细布还好点儿,要是织三斜布,那难度就大了。温度和湿度稍微差点儿意思,断头率特别高。我们挡车工的日常就是围着机器转,巡回检查、抓疵点、处理机器故障、防止机器停转,说白了就是围着产质量转,多织布、织好布。除了吃饭那十几分钟,几乎没有坐下休息的时间。我平时很少喝水,就怕跑一趟厕所,机器就出疵点了。
我最好的老师是劳模刘忠海,我是他带出来的。我学技术学得挺快,就想着早点独立顶台,多挣点钱补贴家用。自从独立顶台,我一门心思创优质、夺高产,月月都超额完成生产任务。在总厂举办的劳动竞赛中,我连续3个季度夺杯,还获得了“优质高产能手”称号。
要说最难忘的,还是1984年7月新品种“三斜布”上市那阵子。那是出口产品,听说要给外国人做睡衣,质量和工艺要求严得很。那个机器高1.5米,布幅1.34米,我是个1.48米的小个子,干这活简直难上加难。“三斜布”是棉线的,不像涤棉布有弹性,对温度和湿度要求特别苛刻,稍微有点不合适线头就断了,而且一断就是一片,不是一台两台机器停,而是成片地停,处理起来特别费劲。
刚接触这新品种的时候,我心里也打怵,甚至想过放弃,可又不甘心,别人能干,我为啥不能?我就跟自己较劲,豁出去了,一定得干好。我改变了以往的巡回路线和操作方法,全程都用跑代替走,眼快、手快、腿快,把能利用的时间全用上了。尤其是在车后边接头的时候,够不着就踮着脚,有时候甚至得趴在机器上,好不容易接上了,开机都费劲。
为了干好这份工作,我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家里的事儿就顾不上太多了。俺家小闺女8岁那年,有一次小脚被自行车绞得血乎淋拉的,送医院包扎好后,孩子拉着我的手,哭着让我陪她一天。家里人也劝我破例在家陪陪孩子。我当时确实犹豫了,哪个当妈的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啊,看着孩子受伤的小脚,我心里跟刀割似的,可我转念一想,就算我在家陪着,也减轻不了孩子的痛苦,车间里的机器还等着我呢!最后我含着眼泪走出了医院的大门,按时去上了班。就因为这事儿,俺家那口子说我是冷血动物,孩子后来也总问我她是不是我亲生的。说心里话,在孩子和家人面前,我是亏欠他们太多了,可有些事情就是不能两全其美,为了工作,我只能舍小家顾大家。
我总觉得,有付出就有回报,每当看到月月公布的产质量报表,看到年年累计的万米无疵布数量,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因为我尽到了一个工人的职责。在我心里,车弄就是战场,机台就是我的伙伴,以厂为家,以苦为荣,是我的精神支柱,雷锋永远是我学习的榜样。我没有悔恨,也没有抱怨,我把最宝贵的青春都献给了这个平凡的岗位,我对得起这份工作,对得起金纺对我的培养,对得起“工人”这个称号。
有人问我,那个年代“以厂为家”的精神是怎么形成的,其实就是一代代金纺人用实际行动传承下来的。老一辈工人真的是把厂子当成了自己的家,就连擦饭盒都舍不得用厂里的破烂纱布,裤腰带断了,用块小布溜系上。这种精神不是口号,是体现在一点一滴的行动中,这种传统和精神永远不能丢。现在虽然厂子不在了,但金纺精神永远刻在我心里,也希望这种精神能一代代传下去。